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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我们刚到北京机场的时候,就看见宿舍对面草坪上停着一排飞机,那是毛主席时代留下的老伊尔14,尾翼是T型的,高高翘着很威风,但是在民航的序列里,它们早就淘汰了。所以,虽然以它们为背景拍了不少照片,也有专人维护,但都估摸着它们快回炉打铝锅铝勺了 -- 要是有心让它飞,怎么也不能在这儿风吹日晒的吧,又不是没有机库。 万万没想到,咸鱼也有翻生的机会。1992年,咱们和以色列谈判建交,航空领域的合作也就开展起来。以色列专家组从机场过,一看,就提出要求,要咱把这批飞机卖给他们。 |
以色列是航空强国,咱们交流的目的是他们的先进战斗机,叫什么狮,压根没想到它会向咱买东西,更没想到他们看上的是咱的“老套筒”。这笔买卖搞得总局莫名其妙,还有点儿受宠若惊的味道,飞机没报废就要维护,每年是一大笔钱,还占着地方,人家的开价比废铝高十几倍,还全是硬通货。更重要的,那年头咱们要是能往国外卖飞机,是多光荣的一条政绩啊。
其实,以色列人更会算计,他们不讲时髦,讲实用,收拾旧货是有传统的,第一次中东战争,以色列的轰炸机是什么型号?民用的DC-3,就是国民党两航起以时代的“空中行宫”运输机!那个时代,以色列的飞机全是从世界各地拼凑来的旧货,愣是干掉了现代化到苏联牙刷的阿拉伯联军。苦日子的时候这样,好日子的时候同样节省,到了八十年代第五次中东战争,以色列的坦克竟有一半是第三次中东战争时候缴获的苏联货,阿拉伯人开着苏联T55坦克,不用打,开仗一会儿就热昏了 -- 那是为西伯利亚设计的,到了沙漠里简直就是烤箱,耐热的贝都因人也不行,那是烤骆驼。以色列人呢,加上松下的空调,加上梅卡瓦的反应装甲,在贝鲁特打的阿拉法特T72满地找牙。毛主席那句话怎么说?“战争最终是靠人打的。”在以色列身上,体验够深。这伊尔14其实是好东西,第一,操作简单,适航性好,第二,皮实抗“造”,寿命长,当年苏联送给周总理的专机,就是伊尔14。按照使用寿命,回去好好修修,再飞十年也没问题,要是跑支线,还能飞的长。(1997年大高到以色列出差,在特拉维夫机场看见了咱们老伊尔,倍感亲切。-- 是不是也给咱们上了一课?)要是买波音呢?十架伊尔的价钱也换不回来一架767。以色列人从苏联东欧正大量移民过来,能驾驶和维修苏联飞机的人才大有人在,正好解决了这部分高技术人才的就业问题。不知道他们是一举几得了。真是犹太人,-- 都说山西人会算计,碰上犹太人恐怕就小巫见大巫。
我也是从这笔买卖,才对生意场上的“双赢(Double Win)”有了一点儿概念。
民航光高兴了,就忽略了一件事儿 -- 飞机得自己飞到以色列去。
按说这本来不算事儿。飞机是老,但是国航的飞行员,不但技术好,而且胆量大的出奇,远的说,一句“为了祖国和人民”,没有航线图也敢闯阿雄拉山口补运西藏,完了回来照样带老婆逛公园,那叫心理素质好,一点儿不紧张;近的说,现在的机组,为多挣一份儿补贴,副驾驶去考个领航证,就敢把领航员裁了,三人机组变双人了 -- 还真没出过事儿。这就是民航所谓“敢打敢拼,特别能作战”的光荣传统。以色列那边,更是盛产独眼沙龙这样的亡命之徒,骑着扫帚也敢飞的主儿。
问题是民航给自己找了个婆婆。那时候维修基地的合资已经完成,又刚出了“王兆国事件”,总队也来了个“政委”,就是德国专家瓦泽克,按照协议,飞机能不能上天,要老瓦说了算。
老瓦上飞机看了半天,冒出一句德语。翻译是个半路出家,没听明白,回来翻了半天字典,原来是这个意思:“一堆垃圾”。
事儿,就僵在这儿了。
伊尔14飞以色列的事儿就这么耽误下来,飞机检修好了一个月,还是不能启程。
其间的会议开了无数,我们这些小土豆忽然也成了香饽饽。 -- 没办法,各处,科,股的头儿都到会,翻译太少,是个大学生就得顶上去。德方的总经理胡玻表面上不偏不向,权力下放,让瓦泽克自己决定,但意思很明显,就是按德国的标准办事。总局的态度呢,卖飞机是一定不能搞砸的。但基地的合资也是重大的政治问题,对德国人“要文斗不要武斗”,尤其要尊重协议里给他们的权利。瓦泽克不签字,会就只好继续开。
| 不过中方也没有错,因为德国人的标准只适合德国,所谓不了解中国国情。德国专家平常态度非常好,工作认真负责但是很谦恭,处处维护中方的面子 -- 难道他们也有外事纪律?但是一谈到上天的问题,就好像他们是上帝一样,德意志的倔强和刻板暴露无遗。那时候中国人的习惯是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,新疆运5那样的双翼飞机还载客飞行呢。德国人瞧不起苏联飞机,认为其质量差,仪表简单,不要说三年趴窝没动过地方,就是新的按他们的标准也不能放飞。而我们的飞行员,一直飞这样的“俄国棺材”,照样吃嘛嘛香。按中队长说,德国人的标准,咱们小米加步枪就不要和小鬼子打了!海军俘虏日本鬼子的南昌号军舰,49年让蒋介石炸沉一回,捞起来一直用到1980年,培养出很多人才,还在台湾海峡打过仗呢。而且,中方有一样特殊的地方,经过多年的“拍板”式管理,咱们无意中培养出一批没有条件也敢上,也能上的人才,这是德国人所没有,也根本想不到的。国情不同,我们那时在艰苦的条件下,能不断做出一些让外国人瞠目结舌的“奇迹”,和依靠人,不依靠设备有很大关系.要说中国特色,这也叫中国特色。 |
瓦泽克是个好人,个子不高,精力充沛,维修总队大队长大个儿李第一次和他开会,中方各部门抱着方案材料和瓦泽克一口气“打”了三个钟头。说实话,我觉得效率实在不高,因为瓦泽克一班专家的母语是德语,和中方交流用英语,通过我们这些二把刀的翻译,传给中方干部就比较走形,再把回答翻译回去,天知道和原来的意思有多大差距。不管听的懂听不懂,老瓦其实根本就不想跟他们费口舌,就是指着材料一个劲儿摇头,到处画红杠杠,表示太不安全,他的意思是这笔买卖本身就是发疯,这样的飞机不叫飞机,是破烂儿。
最后当然不欢而散。临走,老瓦垫起脚 -- 不然够不着 -- 按住大个儿李的肩膀,“语重心长”地说:“做这样决定的是官僚,对不对,这样几年没有飞的飞机,上天就会掉下来。我不是官僚,你也不是,对不对?我们都不想死人,我们是实干家,对不对?”.
大个儿李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盯着老瓦的背影看了半天,最后告诉秘书杨丽 -- 就是那个漂亮的小黑妞儿 -- 通知瓦泽克明天下午到飞机上现场办公,让他看看飞机的情况再说。
我很怀疑这样开现场会的效果,因为伊尔14的铝蒙皮上都有一条一条的黄锈,那是擦也擦不干净的,不能近看。里边呢?经常有弟兄们上去搜寻电热杯,俄国毯子什么的洋落儿,能好么?
第二天,大个儿李开车,带着瓦泽克和其他几个德国人上了飞机。老瓦很友好,听杨丽后来说,还带来了他的全家福给大伙儿看,一点儿不脱离群众。
但是到三点钟,我刚换了班,正脱手套呢,忽听一阵大乱,有几个老外抽风似的叫。回头一看,原来是和瓦泽克一起的那几个专家,再看,呦....
伊尔14居然发动起来,冲向跑道了!先是慢速滑跑,越来越快,接着昂起头来,它 -- 飞起来了!
我们几个没班的赶紧往塔台跑,一看,中方的一帮干部都在那儿呢,一个个面带微笑,象吃了酒席那么得意.德国专家和塔台的值班唧唧呱呱,人家根本不理,拿出单子来给他看:今天下午,15'00-16'00,伊尔14试飞.
早排进计划了.
这就是大个儿李的绝招.你不是说上天就要摔么? 我就拉你一块儿上去,看看摔不摔。
据杨丽说,原来没有人知道机组上了飞机,进去根本就没有谈,大个儿李让几位德国专家先下去,说是要和老瓦单独谈,然后把瓦泽克往客舱里一关,自己就进了驾驶舱,然后,起飞。
你可以想象大家在机窗里看到的瓦泽克是怎样一副面孔...
您可能要问,说试飞就试飞,不怕影响正常航班么? 不怕.因为北京空港上空的确繁忙,但是1995年以前,从机场向沙河方向,却是不变的"净空",这在平时,是专门为基地试飞开辟的空中走廊,在战时,是沙河的直升机部队的紧急通道.1995年,军队改变了驻防,这条净空也就换了方向,现在在哪边儿,我就不说了. -- 就是想说也不可能,而是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机场,不了解情况了.
到了16'00,飞机却不下来,从天上传出指令来:测试科目未完,要求延长飞行一小时.塔台签:同意.
大伙儿都开始瞎猜,年轻的说瓦泽克肯定吓尿了,总得让人家换了衣服再说吧,老的就说德国鬼子和日本鬼子一样,不见棺材不掉泪,肯定还是不签字,这是耗谁胆大呢...我们都不走了,非看这个热闹儿不可.
飞机终于落地了.
瓦泽克签字了吗? 没有.
因为大个儿李根本就没有和他谈.
飞机舱门一开,瓦泽克就像兔子一样蹿了出来,不,是豹子!再没有专家的风度,分开众人直奔大个儿李,-- 他和驾驶员是从驾驶舱出来的,走另外一个舷梯,正接收大家英雄凯旋一样的欢迎呢.周围中国人都攥起了拳头 -- 你要敢打我们总队长,就甭囫囵出去了.还好,老瓦只是把一双大拳头高高举到大个儿李的面前,大声咆哮起来,骨节儿都捏的发青.大家都松了口气 有个小子嘟囔了一句:"爱叫的狗不咬人.".
大个儿李看着瓦泽克,一句话也不说.过了大概十分钟,老瓦终于不说了,就剩下忽忽喘气,我离的近,觉得这家伙嘴里味道非常难闻. -- 现在想想应该是肾上腺素分泌太多了吧.杨丽说这家伙把驾驶舱的门儿都快给砸穿了。看看火候儿差不多了,大个儿李把手望老瓦肩膀上一拍,说:"我不是非要您签字不可,照您说这飞机不能飞,现在咱们一块儿死了一回,我就一个要求,请您再好好看看我们的方案和维修纪录."说完,冲小黑妞儿一摆手,"翻译!”,就扬长而去。大致意思是这样的,具体句子可能有错的,1993年民航的报纸上登过他的事迹,有这一段话,可是没提他“挟持”瓦泽克的事儿,减色不少。
瓦泽克后来给方案提了不少意见,但是一个星期以后,终于签了字,能让德国人改主意,大伙儿都说老李的“蛮干”是转折点。5月里,伊尔14飞了以色列,唯一的变化是少了七架,被河南买去了,成了中原航空公司的老底子。小童那天值班,说从起飞瓦泽克就在塔台,一直没动窝儿,直到飞机落地,然后就去食堂喝酒,醉的一塌糊涂。